Monday, July 30, 2018

大興安嶺“知青連”:一場與苦難的對話

文圖/應志剛

8歲之前,我傢是村裡最窮的人傢。

那個傢,原本是豬圈,隔瞭一半做臥室,另一半依舊養豬。

後來,叔公傢另造瞭房子,我們就借住在叔公的老房子裡,直到父母拼盡全力在城裡買瞭個房子。

那時,父親是地道的農民,卻不願在土地裡掙日子。

南京城長大的母親,原本是跟著同學來這裡串聯的,後來不知道吃瞭什麼迷魂藥,留在瞭村裡。

因為傢庭成分不好,她選擇嫁給瞭赤貧傢庭的父親,後來當瞭村小學的民辦教師。

每天上午,我會守在傢門口,等著母親帶領學生繞著村子遊行,他們喊革命口號,隊伍稀稀拉拉懶懶散散。

我跑到路中間伸長瞭手臂要母親抱,母親呵斥著讓我走開,年紀稍大的女學生就會把我抱起來安撫,母親倒不阻攔。

母親性情古怪,和現在的我一樣,莫名其妙就會憤怒起來。

高興的時候,母親會抱著我,坐在柴灶旁哼《唱支山歌給黨聽》,除瞭這些歌曲,母親唱的最好聽的歌,叫做《我的父老鄉親》。

心情不好的時候,母親也會打我,用硬塑料底的拖鞋劈頭蓋臉地打,打完後她就一直哭,一直哭。

在村裡我沒有夥伴,那些小孩會欺負我,他們都是我母親的學生,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都有,他們排擠我,還罵我“傻逼南京人”,這是我翻譯過來的,用方言估計你們聽不懂。

但是,隨母親去南京,她傢的老人又會說我,“那個村來的”。

有一天的晚飯,幾個表弟表妹都分到瞭一個咸鴨蛋,唯獨我沒有,我就開始抗議,母親把我拖進房間裡邊打邊哭。沒有人開門來勸阻。

他們隻是可憐我的母親,但絕不會可憐我,因為他們懷疑是我困住瞭母親回南京的腳步。

我不願提及知青兩字。因為它是母親和我揮之不去的陰霾。

父親去世後,母親再也不曾去過那個山村,她說,“想起來就難受。”

我的鄉親早已接納瞭我,但每次回去,總有莫名的一層隔閡,我幾乎不在村裡留夜。

這次去大興安嶺腹地的塔河旅行,當地政府安排瞭一處以往的知青點參觀。

我知道是躲不過去的,無非是一場夢魘,繼續折磨我不能在深夜入眠。

這裡是大興安嶺二十二站林場,上世紀80年代之前,它還有個名字叫做“上海知青連”。

一切都仿造當年知青連的生活場景佈置,軍用帳篷、中型拖拉機、操場、柴火堆、食堂,四處刷滿瞭革命標語和“最高指示”,紅旗招展。

被點燃瞭火熱激情的遊客們,穿著那個年代紅衛兵的服裝,聽著廣場上循環嘹亮的革命歌曲,四處留影。

中午,我們吃著林子裡散養的“笨豬肉”,大饅頭,各色有機蔬菜,味蕾和腸胃都發出滿足的哼哼聲。

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,都以為知青生活就是這個樣子,愜意自由,滿足一切關於革命與浪漫的遐想。

一位故地重遊來自上海的老伯,拉著孫女的手說,“爺爺那時候苦啊!”

“每天的夥食都是小米、高粱加白菜、土豆,還是限量供應,餓不死但整天就想吃的。”

“上海知青連”的工作是伐木,在這片天寒地凍的高寒禁地,用彎把鋸鋸斷一棵棵粗壯的樹木,一根根扛到大板車上。

磕斷門牙、砸斷鎖骨,這些十七八歲的孩子個個都傷痕累累,硬是用腳踩出一條條路,用饑腸轆轆的身體,把原始森林裡的木材,一車車運出來,支援火熱的社會主義建設。

肉體的磨難並不能壓垮這些來自大城市的“革命青年”,因為一種信仰讓五湖四海的革命兄弟團結在一起,敢叫日月換新顏。

但思鄉的苦,卻是最大的毒藥。

有一首當年由知青創作的《東北知青之歌》,道出瞭悲涼的心聲:

雪花飄飄/轉眼又來到這小小的屯子裡/苦的心腸、死的靈魂,也有沉醉意/自己的青春自己憐惜/苦難有誰能代替……

長大以後,我終於開始理解母親,年年找借口回南京,去之前歡喜又緊張,到處求著人去搜羅山村裡的特產,又擔心沒有做新衣服的錢,讓傢裡的父母擔心,又怕被昔日的同學看低。

每次大包小包地回到山村,那種無奈又悵然的情緒會延續很長時間,如果那個時候我犯瞭丁點的錯誤,可怕的語言的詆毀和侮辱,就像她正在面對一個勢不兩立的敵人。

二十年前,我買瞭一盒《知青之歌》磁帶,裡面有一首《南京知青之歌》,“告別瞭媽媽/再見吧傢鄉/金色的學生時代/已伴隨著青春史冊/一去不復返……”

我把它播放給母親聽,才聽個開頭,母親就有些驚慌失措,大聲喊,“趕緊關掉,不要聽!不想聽!”

在這個以兜售知青為消費主題的旅遊點,我無法像年輕的小夥伴一樣,充滿著奇特的歡喜。

於我,這是一個荒誕的場景,真實又虛幻。

我坐在高高壘起的柴垛上,望著大興安嶺上空濃密的雲層,慌張著、憤怒著、憂鬱著……

但最後,我漸漸釋然,歷史需要被記住,苦難需要有人去經歷。

至少,這處旅遊點到底留存瞭一些記憶,告訴往後的人們,這個世界,曾有過這樣一群知識青年……

應志剛:浙江寧波人。

任職媒體20載,曾任人民日報《中國經濟周刊》記者、人民網蘇南頻道新聞中心主任、中國日報網江蘇頻道總編。2015年創辦蘇州博采眾創傳媒有限公司。

旅行達人:樂途靈感旅行傢(2018年度央視形象代言人)、同程旅行傢、驢媽媽旅行達人、途牛大玩傢、中國國傢地理網專欄作者等

文旅作傢:已出版《混在美女如雲的日子》、《最高使命》、《突然有瞭鄉愁》、《散落一地的溫柔》等。

No comments:

Post a Comment